
本文转自:铜仁日报股票配资合同
书页里满是风声
——《一个人的村庄》的极致化写作
祝正君
在寒风吹彻的冬夜,一个人静静地沉陷在灯影下,读一本叫《一个人的村庄》的散文集(春风文艺出版社),这在我的阅读经验里,感觉是最相宜的。
村庄在边远贫困的大漠之旁,旷野一隅。八十篇散文,几乎都聚焦于此。诸多抒写对象,比如村舍、旷野、草木、麦垛、鸡、狗、驴、马等等,作家皆有见微知著的体察和独到深刻的思考,描摹更是精微传神,少见这样有诗情、有思想、有张力的文字。而所有的抒写对象中,作家下笔最多的,是这里的一种“特产”——风。
由于无遮无挡,风一年四季从不同方向光顾这里。有时成群结队,呼啸而至,将没有来得及收回家的麦垛刮得满地乱窜,将树叶吹得哗啦啦响,将地上的尘土、垃圾和动物毛卷到天上去,将野外站立的人吹歪,将歪木棍顶着的院门掀开。不仅如此,有时像恶作剧一样陡然旋升上天,仿佛天上有一张吸气的巨口,升上去后在天空上停留一会儿,然后又落下来;又仿佛巨人在呼气。有时风呼啦啦地从天上掉落,仿佛天空再也承载不住那么多拥拥挤挤、吵吵闹闹的风,这些风砸到地面上似乎摔疼了翻腾起来,大喊大叫,遇到什么,就拿什么解气。谁遇到这样的风便吓得赶紧躲开,不然就要倒霉。有的风从遥远的地方而来,到了村庄泄气累乏了,连低矮的土墙也不愿爬过,仿佛强驽之末。有的风像行窃的贼,在人们不知觉的情况下悄然而至,人们知觉时,已被洗劫一空。
作家向我们介绍,在这样的旷野,人口稀少,土地荒凉,地方偏僻。再往上数百年,这里可能是人迹罕至,没有炊烟,只有天苍苍、野茫茫。这样苍凉的地方,自由放纵的风,喜欢怎样就怎样,比云彩还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谁见过在繁华的城市有如此无处不在、自在洒脱、狂傲不羁的风呢?在海滨城市,也偶尔遭遇龙卷风,但那是一种自然现象,可以预报,可以防范。而这里的风,是一种主宰,是暴君,也是贤王,是与这里的空气、阳光、雨露一起共生的存在。粗粝也好,温和也罢,豪情万丈也好,柔肠寸断也罢,来明的也好,来阴的也罢,将树吹折将人吹歪也好,将醒着的人吹晕头将睡着的人惊醒也罢,总之,它就是这里的代言人,是刘亮程的文学世界中的一个隐喻。
我因此想,“一个人的村庄”也是“一种风的村庄”。作家看似写风,实则写的是人,作家笔下的事物背后往往有人的影子,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这儿风的千种性格、万般形态,亦即村人的千种情状、万般处境。《一场叫刘二的风》里的一段话让我坚执了这样的理解:“西风东风都刮过去了,黄沙梁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变成这个样子——每一棵树都是一场风,每一个人都是一场风,每堵墙都是一场风,每条狗每只蚂蚁都是一场风。在这一场场永远刮不出去、刮不到天上、无人经历的弱小微风中,有一场叫刘二的风,已经刮了三十多年了。”在作家的眼里,人与风、与树、与墙、与狗、与蚂蚁等等,都是没有差别的存在。我认为,这是作家难能可贵的觉悟,源于稀缺的悲悯情怀。
走进刘亮程的文学世界,注定要被“寒风吹彻”。在冬夜翻阅《一个人的村庄》,你能感觉到同时也是风在翻动着书页。或者只要翻阅书页,就有风从书页里出来,像穿过墙缝扑进屋子里来。
有的篇什我读了好几遍,例如《寒风吹彻》。我想静静地倾听作家的诉说:“我对寒冷的认识是从那些夜晚开始的。”那时村里人要到沙漠里弄一种叫梭梭的灌木取暖过冬,由于不断砍挖,有柴火的地方越来越远,村里人往往半夜里就动身了。作家十四岁这一年,一次独自一人半夜里赶着牛车进沙漠,“一夜的寒风吹着我一个人。似乎寒冷把其他一切都收拾掉了,现在全部地对付我。”由于刻骨铭心,作家多年一直没有走出这个夜晚:“从那个夜晚我懂得了隐藏温暖——在凛冽的寒风中,身体中那点温暖正一步步退守到一个隐秘的连我自己都难以找到的深远处——我把这点隐秘的温暖节俭地用于此后多年的爱情和生活。”这个寒冬雪夜,作家偎着火炉,静听户外四野的风,想到了许多生命中的难以承受之重:昨天才来我家烤火取暖的老人,翌日冻死在野外;姑妈因为身体原因,最怕过冬,她想请我母亲抽空去与她聊聊天,但母亲因为要拉扯我们五六个没长大的孩子,不让孩子们冬天里受冻,直到姑妈去世,都没有能满足姑妈的愿望。而母亲拉扯大七个儿女后,“她老了。我们长高长大的七个儿女,或许能为母亲挡住一丝的寒冷。每当儿女们回到家里,母亲都会特别高兴,家里也顿时平添热闹的气氛。但母亲斑白的双鬓分明让我感到她一个人的冬天已经来临,那些雪开始不退,冰霜开始不融化——无论春天来了,还是儿女们的孝心和温暖备至。”作家不是一般的在提醒我们:尽孝要趁早,而且深刻地体悟到,我们的亲人,包括我们所熟悉与陌生的人,都要经历生命里的冬天,应对辽阔的孤独与彻骨的寒冷,我们该做的,是对他们送去一丝丝的暖意,而不是无动于衷。
极致化写作是一种通过极端情景、极致表达和深刻主题探索来突破常规写作边界的创作方式。在当代小说家中,极致化写作的典范有评论家推崇阎连科。确实,他的“耙耧系列”乡土小说确立了极致化小说写作的一种范例。而我读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后,便这样想:该书应该是极致化散文写作的一个代表性样本。尤其是对风的抒写,更是样本中的样本。记得刘亮程说过写作即聊天,所谓“聊天”,他的理解是:“将地上的事情聊到天上去”。这是对极致化写作的一种形象表达。
书页里满是风声!我大致清点了一下,《一个人的村庄》有大约一半的篇什股票配资合同,都有风的影子,它们以各种面貌出现在文字中。一些篇什,如《寒风吹彻》《风中的院门》《风改变所有人的一生》《那时候的阳光和风》《一场叫刘二的风》《只剩下风》等,光看题目,你就知道他的王者地位。相比于作家对他的极致化抒写,本书中其他的抒写对象只能俯首称臣。
镕盛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